【9月28日】查明建：什么是“世界”？—— 当代世界文学理论的多重“世界”观

当代世界文学理论的多元化，根源于对世界文学之“世界”的不同理解。“世界”并非一个不言自明的地理范围或文学总和，而是一个持续被理论建构、争论和重新规定的概念。达姆罗什将“世界”理解为文学作品跨越语言边界、经由翻译与跨文化阅读而获得“重生”（afterlife）的关系性空间；莫莱蒂借鉴沃勒斯坦的世界体系理论，将“世界”把握为一个具有整体性却高度不平等的文学体系；卡萨诺瓦则借助布迪厄的场域理论，将其阐释为“文学世界共和国”，着重揭示文学资本在中心与边缘之间的分配、积累与争夺。谢永平（Pheng Cheah）进一步将“世界”置于资本主义世界市场所构成的物质性总体之中，要求从全球资本主义历史进程的同质化机制重新思考世界文学的时间性。华威研究集体（Warwick Research Collective）强调，“世界”并非中性的文化背景，而是资本主义全球扩张所形成的历史总体。后殖民批评与全球南方文学则从被殖民者和边缘主体的经验出发，对欧洲中心主义所规定的“世界”图景加以质疑、拆解与重写。与此同时，海约(Eric Hayot)和普赫纳(Martin Puchner)将问题推进到作品内部，追问文学作品本身如何具有“世界性”，以及文学如何通过形式机制在内部世界与外部世界之间建立联系、生产世界。苏源熙(Haun Saussy)则将“世界”落实为不同文明所携带的意义系统及其跨文化对话的可能空间。由此看来，当代世界文学理论中的“世界”呈现出多层叠合的复合结构：向外，它既是文学跨越国界和语言边界而形成的流通网络，也是由文学资本、制度权力和中心—边缘关系构成的差序场域；向内，它又是作品生成世界的形式机制、不同文明所承载的意义系统，以及资本主义现代性所形成的历史总体。不同理论虽然在“世界”的尺度、性质和生成机制上存在分歧，却共同表明：世界文学的“世界”既不是一个预先存在的统一整体，也不能被还原为单纯的地理空间，而是在跨文化交往、权力关系、历史结构、文明差异和文学形式的交互作用中不断生成的开放性概念。正是在普遍与特殊、流通与权力、审美自主与历史总体之间持续存在的张力中，“世界文学”保持其作为思想场域的批判性与理论再生产能力。